Money Does Not Matter
Only Love Does Matter
能干及卓越的能力,在这个时候,完全用不上场。
那天,她入院了。
她已经与脑癌持续抗争了3年。
中药、西药、化疗、电疗、气功、针灸、排毒、断食……全不见效。
她是一名生意人。单身、38岁。
拥有一栋别墅、一间店铺、还有一门生意。非常能干,非常卓越。
三年前,她知道自己患上脑癌,便尝试所有的可能性,想抢救自己的生命。
只要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希望,她都毫不犹豫的去做。
两年前,她呕吐、头晕、腹泻、消瘦,全拜化疗和电疗所赐。
但她依然没有放弃抢救自己的生命。
因为父母早逝,她的原生家庭早就无名无实。
她常孤单上路,也常独自与自己分享成功的时光。
她以为生命重要的部分是金钱、名利、成就。
她忘了,生命更重要的价值,其实超越这些。
一年前,她诚实地告诉远在他方的哥哥、姐姐,她生病了。
毕竟,一个人住在新加坡,习惯了。
身为老幺的她其实不想干扰哥哥、姐姐的生活。
可是又不得不告诉他们。
住在中东的姐姐回来了。
住在荷兰的哥哥也回来了。
她告诉他们:“不用怕,你们的妹妹至少还可以多活几年!”
大家看着她,都选择了沉默。
姐姐选择留下来,照顾她。
哥哥离开新加坡的时候,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他们都知道,这很可能是他们人生中,最后一次的见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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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年初,她独自做了许多功课。
她要准备死亡,面对死亡。
她用她一贯的能干、卓越的手法去准备死亡。
她搜集资料、拜访殡仪馆、挑选葬服、筛选单人照片、处理遗嘱、考量葬礼、参访火葬或土葬的相关地方,然后写下遗书。
遗书里头决定了所有她做的决定:当她死了,姐姐只需要联络几位相关人物,就行了。
她甚至连费用都付好了。
我不惊讶她的表现,一如往常,同样的能干、卓越。
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,她知道要来的时间快到了。
她带着准备好的心情去迎接死神到访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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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那天,她入院了。
进入慈怀病院的那一天,癌细胞已经腐蚀她的声带、喉管。她说话困难,呼吸也困难。
她躺在病床上,用呆滞的眼神看着站在床边的我。
她只能以点头、摇头,来表达自己。
她病情恶化的速度惊人。她一天一天快速的衰弱。
38岁的她,头发已经完全脱落。
住院的那几个礼拜,她的视觉开始模糊,听觉也逐渐模糊。
她很慌,很怕。
她用尽力气,喊了一声:“我要回家!”
从中东回来照顾她的姐姐尊重她的意愿,安排救护车送她回家。
我们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送她离开。
梁医生对我说:“癌细胞已经开始攻击她的视觉及听觉。她很快就无法看见、无法听到、无法说话了。癌细胞,太强了。”
医生拍拍我的肩膀,走开了。
这是什么癌症?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来虐待人类?
这就是人生?!
看起来全是虚幻,却又痛得如此真实的人生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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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我打电话给她的姐姐,问候她的状况。
姐姐说她依然大喊大叫。
早上她睡觉,晚上却一直大喊大叫,甚至还用牙齿咬姐姐的手。
姐姐被她折腾得很苦不堪言。
住在荷兰的哥哥再次回来,陪着姐姐一起去面对这一场注定打不赢的战争。
结果,哥哥的手也被咬了。
第七天,他们还是送她回到慈怀病院。
经过一个星期的战斗,哥哥高血压,姐姐严重失眠。
再度入院时,情况更不妙了!
梁医生的预言成真了――她终于看不到、听不到,也说不到,只能靠双手来接触外在的世界。
可想而知,那是一种多么深的恐惧!
活着虽然有意识,却再也没有接受或表达意识的管道了!
正因为癌细胞迅速吞噬了她头部的所有器官,这个世界远离了她,她也远离了这个世界。
她完全无法放松,拼命用手、脚、牙齿来紧抓每个事物。
她早上不睡觉,晚上也不睡。
护士担心她会从床上跌下来,得到家人的同意后,他们把她绑在床上,以免她随意动弹摔下了床。
此外,医生也开始为她注射安眠药。药量多到可以让一头大象立即晕倒。
可是,她睡了2个小时又醒来,拼命的移动身体,抓住那条绑在腰部的布带。
她不断地挣扎,不断地抽泣,不断地求救。
她好苦,好痛苦。
从她脸部的表情、身体的语言间,我可以完全感受她的痛楚。
看了,心里也好难过。
陪着她的家人一同难过。
她万万没想到的是,能干及卓越的能力,在这个时候,完全用不上场。
她看不到我们,听不到我们,也无法告诉我们。
她盲了、聋了,也哑了。
是的,她准备了所有,却忘了准备一颗坚韧的心,更忘了准备一颗不畏惧的心。
可是试问,又有多少世人,能拥有如此的能力?
我也不禁要问:“死亡”,真的可以准备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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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腾了一个礼拜。
医生持续为她调整药物的用量,只为了减轻她的痛。
作为医疗社工的我,则持续为她家人做出许多的对谈、协助,只为了减轻家人的痛。
后来,她的心情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接纳。
一种不得不接纳的接纳。
她不再咬人、不再挣扎、不再翻来复去。
她接纳了,这是一个她要去面对的事实。
又过了一个礼拜,她死了。
在一个滂沱大雨的早上。
哥哥、姐姐站在病房外面,让医生在病房里头确认死亡、发死亡证件。
我恰好从走廊经过病房。
哥哥把我拦住,告诉我:“她走了。”
然后,握住我的手忍住眼泪,对我说:“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协助。”
我连忙说:“不用客气。”
她走了。
对她而言,这是一种解脱,也是一种终结她对家人的不舍。
对他们而言,也是一种解脱,却是一种延续他们对她的不舍。
“不舍”,就这样继续放在那些还活着的人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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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:
当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,写了一段话问自己:“死亡真的可以准备吗?”
坦白说:我还找不到答案。
希望有一天,我可以找到我自己的答案。
对了,忘了和你们分享,她的姐姐对我说了一句话,是我永远都无法忘记的。
她入院的第一天,姐姐坐在辅导室告诉我:“Money does not matter. Only love does matter.”(试译:金钱不是一切,爱才是一切。)
是的,她姐姐和哥哥的爱does matter。
我全程看到那份他们俩给她最后旅程的爱,我很感动,因为那是金钱怎样也买不到的。
希望她能够带走的,不是她的名利、金钱,以及成就,而是家人给她的爱。
以量
02/09
本文摘自冯以量最新著作《陪你到最后》。






